星空下的低語

　 　 　 　 　　『如果你老了，我也會老，這有什麼關係？』 　　她坐在緣廊上輕輟著手中的熱茶，清晨的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與草的 清香。她閉眼享受涼爽的微風，還有此起彼落的鳥鳴聲。突然間一陣嘈雜，驚起了 樹梢的鳥兒，她莞爾，又是他們來了。 　　 　　「婆婆，我們來看妳了。」女孩清脆好聽的聲音從前門傳來，與身旁的人吵了 起來。「笨蛋，跟婆婆問好啊！」 　 　 　　「臭老太──哎哎痛痛痛！喂很痛耶！」男孩被女孩揪住一邊的耳朵然後狠瞪 ，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 　 　　她微笑應下男孩看似敷衍的一聲「師傅」，接著一路被女孩教訓追打的情景， 好幾年了，他們還是這樣吵吵鬧鬧，但其中包含了多少真心和情意，大家都知道。 　　男孩是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得意弟子，雖然外表看起來放蕩不羈，唯一的興趣就 只有找別人打架，但她明白，男孩其實是個心思單純、一根腸子直到底的好孩子。 很久以前，她曾經也認識另一個男子，與眼前這孩子一樣，那男子心裡也只有武術 格鬥。她和男子一同習武，彼此切磋，是朋友，更是知己。那段他們攜手追求最強 之道路上的歲月，痛苦過、憤怒過，但他們一起努力撐了過來。但是，男子太沉迷 「變強」、「想要更強」，開始想得到更多更大的力量。 　 　 　 　 　 　　『你我現在都是力量的全盛期，但最近我常想，如果時光能停止就好了。』男 子曾經這麼問她。『我好害怕！如果出現比我們更厲害的傢伙，不是很可怕嗎？ 　　她疑惑地看向他。 　 　　『一想到如果這種人出現時，而我自己肉體已衰弱，就覺得恐怖。』男子皺眉 ，臉色不豫。『好遺憾，當人類真不方便。』 　　『如果你老了，我也會老，這有什麼關係？』她當時不明白男子的語氣中的不 甘，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在追求武術的道路上，受傷或死亡也是難免，這點在他 們開始習武的最初就都知道了，不是嗎？ 　　之後她和男子在暗黑武術大會上一同得到了最強的殊榮，身為武者，她很滿足 了，卻沒能發現，那個與她一起走過漫長磨練道路的同伴，已經墮入魔道…… 　　時光流轉，五十年後，她與男子再度於那武術大會上相逢，人事已非。其實早 在她接到來自男子署名的邀請時，就已經料到會有什麼後果了。 　　她永遠記得那時的男子，狂妄、自負、目空一切，與她記憶中那名只醉心於武 藝的友人迥然不同。男子語氣緬懷，吐出的卻是嘲諷不屑的文字。 　　『妳老了。』男子遠遠睥睨著她。 　　她咬牙接下男子發出的鬥氣，由於先前戰鬥過度的關係，加上她已經將靈光球 傳給男孩，現在只能硬撐著不被對方殺氣逼倒。她知道，這就是自己的末路了。 　　嘆了一口氣，她看著不遠處曾經的伙伴。『你倒是都沒變啊，和五十年前一模 一樣。』 　　她怎麼沒有發現呢？男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走偏了路。 　　只見男子露出殘酷的笑容，語氣開始變化。 　　『我無法再忍耐了，我不想再看見衰老的妳。』 　　殺氣瞬間暴增！ 　　她卻只是微笑，從前兩人在一起的記憶浮上心頭。『你真的沒變，滿腦子只有 戰鬥。』 　　但是，她也無法原諒只因為追求力量，而自願選擇入魔的他，即使那背後的苦衷 太悲傷……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力量與他相差懸殊，閃閃躲躲勉強發出的靈丸被他一掌輕輕 捏碎。看見男子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她苦笑，他還是不明白啊…… 　　『這就是妳現在的力量？』男子搖頭，看起來就像個失望的孩子。『早知道， 應該當時就殺了妳，在妳還十二萬分美麗的時候。』 　　她閉上眼睛，忍住心頭的酸疼感。執迷不悟的人，到底是誰呢……她深吸了一 口氣，凝聚剩餘的所有靈力於右掌。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擊，也知道自己將命喪 於此，卻還是拚命祈禱著、祈禱著── 　　她要力量！給她完全不同於男子的力量！就算死也沒關係……至少、至少…… 至少給她足以使眼前男子醒悟的力量……！ 　　「…婆婆？婆婆妳還好嗎？」 　　女孩的聲音將她從記憶的水流裡拉回來，她笑著說沒事沒事，男孩在一旁嚷嚷 著老太婆身強體健哪會有事，結果又被女孩從頭上用力巴下去。男孩被女孩拉著去 幫她打掃屋內，他們和其他人常常結伴來找她這個老太婆聊天，讓這個孤單的小院 落總是人聲鼎沸，充滿生氣。這樣的場景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晚年能有他們的 陪伴，以及一個傑出的好徒弟，也足夠了。然而她常常想到那名男子，如果當年他 沒有走錯了路，現在是不是也能和她笑著一起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她永遠記得在 靈界見男子最後一面時，他臉上滿足的笑容。那個只相信自己、為了變強而捨棄一 切的人，實在太傻了…… 　　看著眼前打打鬧鬧的女孩與男孩，她靜靜微笑了。她曾經，也想過與男子一起 向前走，一起走到最後。 　　永遠，一起。 　　她閉眼，將這小小的夢收進心底，起身走向庭院，任風吹落的花瓣拂滿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