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低語

　 　 　 　 　　兩軍對峙，我和他隔著漫漫黃沙遙遙相望，他的容顏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　 多年未見，歲月好似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然而他向來帶笑的眉眼，如今卻是 肅穆凝重的戰意。我失笑，是我傻了，在戰場上還想什麼與故人的敘舊呢？ 　 　　我們，只是敵人了吧。原來放不下的人，一直只有我嗎…… 　　傳說中，出生於肅慎王星下者，注定成為肅慎王，帶領子民們重建千年前的 國度。為此母親對我期望極深，我不想辜負她，卻也隱約聽說，在肅慎星下誕生 之人不只我，還有一個被放逐的孩子。我開始想見見他，基於好奇，也基於一點 點莫名的競爭意識，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成為我的對手。 　　那天，我終於見到他了。國王病重，急召多年前遠走避居的王弟回宮，也把 另一位據說也是生於肅慎星下的孩子帶了回來。我躲在大殿外，背著強光，隱約 只瞧見一道瘦弱的背影，當他要踏進殿內時不知為何微微偏頭朝我這兒看來，我 嚇了一跳，以為被發現正想離開時，他已經被召進大殿晉見國王。雖然只有短短 瞬間，我瞥見了他的側臉，有些蒼白，一對如墨般的眸子沉靜安然。 　　大殿裡傳來母親激動尖銳的聲音，憤怒的言語輕蔑不屑，伴隨著殿裡眾臣低 聲或附和或批評，交雜成一片聽不清楚內容的的嗡嗡聲。我靠在簷下的柱子旁， 沉默聽著那些好像與我無關卻又與我有關的嘈雜喧鬧，突然想起剛剛走進去的那 個男孩，他應該也是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看著眼前可嘆又可笑的一切吧。 　　雖然母親千叮萬囑要我別接近那孩子，我卻始終忘不掉那日瞥見的瘦弱身影 。我知道宮中的傳言，也猜想父親與母親可能暗地裡吩咐過，所以那孩子總是寂 寞的一個人在宮裡走著。他會來看我練武，眼神微微流露出渴望與孤獨，這時我 就會拉他下場，讓他拿著我的長刀比劃幾招。有時我和軍隊出遊狩獵，回來也會 跟他分享途中遇見的美麗風景或事物。看他興奮不已的模樣，我心中有種奇異的 悸動，像是只要能讓他一直這麼開心無憂，我願付出所有。 　　然而當我恍惚地抱著一身是血的母親，腦海裡浮現的卻還是那人的笑顏。我 明白這天的事是一個圈套，是有人設計好讓我和母親往裡面跳，但……我想起那 雙純粹真摯的眼神，這雙眼的主人是我曾經立下誓言要一生守護之人。 　　我慢慢瞭解心中那份執著是什麼樣的情感，其實我一直沒有恨過他，即使從 懷裡吐著血的娘親口裡承下她怨毒的詛咒與遺言，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始終無 法真正去恨他。 　　但我也知道，我和他都背負了很多人的期望，因為不能辜負，所以我們兩人 注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我選擇沉默，讓父親與四族去安排一切，眼看著他被放 逐、被誤會，卻依然堅持回城面對。我笑了，傻瓜，我們都是傻瓜。旁人眼裡我 們勢如水火，以為他殺了我母親，以為我害了他父親……其實早在很久很久之前 ，我已經不在乎真相是什麼，唯一確定的是，有一雙漆黑湛亮的眸子一直在我心 裡閃耀。 　　在漫長的征戰旅途中，在一場又一場的浴血戰鬥裡，我看著那些所謂神物的 東西，心慢慢平靜下來。或許它們真有什麼奇妙的神力吧，我不知道，但人們卻 為了這些東西爭搶不休。 　　我曉得自己奪取的行為已經霸道近乎盜匪，燒殺擄掠，不是大丈夫所為，但 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他選了他的路，我選了我的，看著他成長茁壯，聽著他的 勇猛事蹟，他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羸弱瘦小的蒼白少年，而漸漸有了一國之君的 泱泱風範。他的身邊圍繞了好多人，他們陪他開懷、伴他一同度過許多難關，那 曾經是我一生的想望…… 　　我和他，真的徹底分道揚鑣了。直到他拿刀抵住我咽喉那一刻，才深切明白 到這一點的我，茫然失措。 　　他的神情沉痛憤怒，只是那雙眼裡已經沒有我。 　　他們都以為我愛著那個女人，我苦笑。她的眼神中儘是寂寥，又是一個傷心 人。我可憐她，其實我們很像，都在追逐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自己的人，在期 盼與絕望之間不住追尋著，明明該死心，卻又捨不得放棄。 　　如果你能回頭看我一眼，要我做什麼都願意，即使結果會讓你恨我，如果這 麼做能使我留在你的心裡…… 　　我坐在馬背上木然地看著滿天煙塵，滾滾黃沙中只見旌旗迎風飄揚，氣氛蕭 殺。遠遠望去，那個人的身影強健修長，與記憶中那個在大殿外初見的少年背影 依稀重疊。隱隱約約中，我又想起那年陽光下的校場，他拿著我的長刀，我握著 他的手，仔細地一招一式教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