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低語

　 　 　 　 　 　　　『夢曉於我，永如當日梨花樹下，清雅勝雪，不染濁垢。』 　 　 　 　 　 　　「小瓊，小瓊，醒醒呀。」 　 　　她茫然睜眼，一臉惺忪地看著來人，是隔壁桌的阿芳。 　　「妳加班也不用熬到這麼晚啊，吃飯了嗎？我買了一些滷味，本來想當宵夜 的，結果經過公司發現燈還亮著，上來一看，果然妳又留下來加班了……」 　　她楞楞地看著阿芳把拿出兩雙免洗筷，然後把一袋滷味倒進塑膠碗裡，再從 某張辦公桌上抽了幾張面紙放在她面前。 　　「吃吧！把妳手上的紙啊筆的都給我放下，先吃再說！」見她沒動作，阿芳 乾脆直接從她手上把文件全部奪過放到遠處，再把筷子塞到她手中。 　　眼睛有點酸澀，不曉得是因為太累還是什麼緣故……她夾起滷味小口小口地 吃著，滷味湯汁裡大概是放了幾味中藥，鹹鹹苦苦的，卻又帶了點甘甜味。 　　阿芳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吃，不解地問：「妳最近是怎麼了？自從 前陣子妳請了那段長假後再回來，就一直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還一直自願留 下來加班……」 　　她恍惚地聽阿芳絮絮叨叨念著，失魂落魄嗎……是吧，她的心魂，在她離開 那個時空的瞬間，也一同遺落了。 　　那些日子，不是夢吧？還是真如自己的戲言，如今大夢方覺曉……？ 　　「……妳要是手頭緊，別不好意思開口，我們都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手上雖 然不多，但一些零頭還是有的，最重要的是妳自己身體要保重，不要為了這些小 事壞了身體……小瓊，小瓊？妳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啦？」 　　輕微地疼痛從臉頰上傳來，她回神一看，原來是阿芳見她不知神遊至何方根 本沒在聆聽『訓示』，才捏了一下她的臉頰讓她回神。 　　她微微牽動嘴角，扯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很難看的笑容。「我知道了啦，妳 不用耽心，我沒事的，只是最近有點煩，想找一些事情讓自己忙而已。」 　　阿芳臉上露出非常懷疑的表情，她只好用力再笑開一點。「真的，我沒事， 也不缺錢，謝謝妳的滷味啦，下次換我請妳去吃東西。」 　　「妳說的喔，下次我要狠狠敲妳一頓。」阿芳和她一同站起來收拾桌面。「 妳這傢伙，沒事就好，早點回家啦！太晚回去路上不安全，我先走囉。」 　 　　　※　　　　　　　※　　　　　　　※　　　　　　　※　　　　　　　※ 　　她回到自己的小套房，開了燈，環顧四周熟悉的家具擺設，眼前卻浮現了那 些似夢非夢的場景。肅穆的公堂、漆黑的牢獄……她跟著一群衙役在古色古香的 街道上巡邏……有著黝黑容顏正氣凜然的府尹、溫柔儒雅而眼神睿智的師爺、和 她稱兄道弟一同喝酒一同奮戰的幾個校尉……還有、還有…… 　　還有一道修長挺拔的紅色身影，沉默內斂，但帶著笑望向她的眉眼裡全是濃 烈的情意與溫柔憐惜。 　　她閉上眼，想把已經盈眶的淚水用力眨回去，卻終究壓抑不住，只能任它們 狠狠地在臉上奔流。 　　大夢方覺曉……大夢方覺曉嗎？那不是夢！她知道自己真的曾經在那兒走過 一遭，與那些人們經歷過痛楚與歡笑，更真切地與那人相知相惜、互信互愛…… 　　可是、可是……那日一睜開眼，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吊點滴，茫然聽 醫生敘述她的病情──什麼『飲食不均衡加上工作勞累導致過勞昏迷』云云…… 她不是死了嗎？因為身體衰敗，在皇帝找來天下所有珍奇藥材的治療下，依舊撐 不過三年。然後小白實現了她的願望，讓她長伴那人身側不再離分…… 　　但是她為什麼又回來了？她木然地坐在沙發上，用手指碰了碰臉頰，上面的 未乾的淚痕沾濕了她的手。出院回來後，她便常常陷入這種恍惚空茫的狀態中， 在夢與現實間回想與掙扎。也常常半夜驚醒，以為自己還握著那人的手，還與那 人一同在林間舞劍、在河畔漫步低語，下一瞬間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蓋著印有 Snoopy圖案的小涼被，床邊一盞花型小夜燈微微亮著暈黃的燈光。 　　她以為自己瘋了，就像是醫生說的，「太累」、「過勞」而憑空想像出那些 記憶。但心裡又有個聲音在說，它們都是真的，她真的曾經與那些人生活過、愛 過痛過……在確定那些都是真實之後，她又懷疑自己會瘋掉，因為不得不離開、 因為太悲傷、因為再也回不去…… 　　她放任自己倒在床上，什麼都不去想，不換衣服也不想洗澡，就這樣沉沉睡 去。彷彿只有如此，她才不必在虛幻與現實之間徘徊，不必選擇到底什麼是真什 麼是假，不必為了胸口疼痛欲裂的悲傷而幾乎發狂…… 　　也只有在夢裡，她才能看見那人溫柔深情的雙眸，她的手被一隻溫熱大掌輕 柔牽起，那樣憐惜萬分地握著，像是保護著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寶似的，在千樹萬 樹開盡梨花的落英紛飛裡，倆相依偎。 　　　※　　　　　　　※　　　　　　　※　　　　　　　※　　　　　　　※ 　　「鈴──」 　　一隻小手從被窩裡伸出，拍下吵鬧不休的鬧鐘按鈕。她迷迷糊糊走進浴室梳 洗，穿戴整齊拿了包包正要出門上班，不意抬頭瞥了眼牆上月曆，腳步一頓。 　　今天是星期六，不上班。 　　她楞楞地站著，突然間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咕～」，肚子叫了一聲，然後 她像個遊魂似的輕飄飄走下樓去買早餐，到了早餐店門口剛要開口發現自己沒帶錢 。在老闆懷疑的神情裡又茫茫然地想回去拿錢時，卻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她 回頭四望，尋找那個莫名灼熱的視線來源…… 　　對街轉角，一個頎長俊逸的高大男子深深注視著她，那眼神像是望盡了千年， 望穿了黃泉長河，直直看進她心底。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男子，在目光交會的瞬間熱淚滾滾而下，只能呆呆地站在原 地，看著男子朝她走來。 　　跨越了千年的等待。 　 　　「夢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如最初。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長健， 　 　　三願如同樑上燕， 　 　　歲歲長相見。 　 　 　 　 　 　　 　 　 　 　 -------- 　 　 本篇為雲煙無方所著之〈唯願化青鋒〉衍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