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低語

　 　　 　 　 　　他好像一直在追逐著那個人的背影，卻也總是被大家拿來與那人作比較。 　 　 　 　 　　拿著球，他走進公園角落的一小塊空地，不曉得誰在這裡釘上了一個籃球框， 框上的籃網雖然有些舊了，作為籃板的木板也有些破損，但看起來還是堪用。 　　那人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秀氣，但他非常瞭解掩藏那人在衣服底下的肌肉線條 有多結實，還有它們擁有的柔軟度與爆發力。那個人是籃球史上少見的天才，既有 天份，也有能夠配合天份的身材，年少時就在球場上發光發亮，成為眾人與媒體目 光的焦點。 　　但是什麼時候，那個人不再真心地笑了呢？ 　　他還記得他們幾人剛認識時，大家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臉龐。天童寺集合了 各地的菁英，能入選籃球隊者都不是泛泛之輩。他們努力練習、拚命表現自己的能 力，只為了能在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那競爭之激烈，一旦表現不好，後面虎視眈 眈著自己位置的隊友便會取代自己。 　　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這是天童寺籃球隊的生存法則。 　　他手裡拿著球，有一下沒一下地運著，球與地面撞擊的聲音迴盪在夜間的空曠 公園裡，顯得格外響亮。他以右手托球，左手微微扶住瞄準籃框，起身一躍── 　　球擲出後在半空劃了道優雅的弧線，「刷」地一聲，球身絲毫沒有碰觸籃板或 籃框，非常完美準確地直接滑過籃網，然後落地，「咚」、「咚」的球落地聲再次 響起。 　　他看著球在地上彈跳的模樣，沉默不語。 　　那個人當初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從天童寺消失時，震驚了高中籃壇甚至職業籃 球界。許多人紛紛追問那人離開的原因，卻又在不久之後，發現那人以另一所學校 的籃球隊員之身分參加比賽。當他知道那個人離開天童寺加入了瑞穗籃球隊時，先 是憤怒、失望、覺得被背叛……那個人怎麼可以這麼做？他們兩個甚至還沒有分出 高下！ 　　由於他和那人在球場上的位置重疊，所以必須彼此競爭上場的機會。而那個人 因為與生俱來的才能和優異的技術，為球隊奪得數不清的榮耀，甚至成為球隊的主 將與隊長。而他，只能是那個人的替補，即使自己也擁有同樣優秀的表現，卻一直 被那個人的光芒所掩蓋。 　　其實他很清楚，他們兩人的打球風格完全不同，但球隊要的是什麼、教練要的 又是什麼，並不是他能決定的。 　　『阿彩，讓我們一起快樂地打球吧！』那個人曾經笑著對他說，用純粹而溫暖 的眼神伴著真心的微笑看著他。 　　在天童寺籃球隊裡，沒辦法有「快樂打球」這件事。隊員們彼此競爭都來不及 了，哪還有餘力去顧及其他？ 　　只有當他們幾人悄悄在舊體育館架起一個小籃球框的那段期間，好像才能稍微 在永無止盡的練習與競爭裡喘口氣。當時那個人笑得好開懷，眼睛裡燦亮燦亮的， 連球隊拿下高中盃籃球賽冠軍時都沒有這麼高興，看得他也忍不住微揚起嘴角。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人的笑容越來越少，眼睛裡的火光也慢慢消失了。他應 該更早察覺的，但自己卻有意無意地去忽略這個事實。 　　身為天童寺的隊長與主將，那個人背負了無數的期待與盼望，身為隊友的他們 雖然有時也感受到一些壓力，卻因為那個人的光芒太耀眼，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那 人身上，使得他們這些隊友的壓力似乎沒那麼大──這件事是直到那人離開後，眾 人的焦點轉移到他們身上，他們才發現原來那人當初背負的，是這樣沉重的包袱。 　　……單純快樂地打球嗎？他將籃球在手上輕拋，遲遲沒有再次投出。 　　當他知道那人參加了瑞穗籃球隊後，那瞬間確實覺得被背叛了。那時他只想衝 到那人面前，狠狠扯住對方衣領用力搖晃質問：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拋下我們？ 你找到新的夥伴了，就不要我們了嗎？ 　　我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當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時，他彷彿遭受雷擊般呆在當場。他一直都知道，那個人 只是想快樂地打球而已，然而待在天童寺籃球隊，打球卻成為一種爭取榮譽的方式 與手段。隊友之間的氣氛看似和諧，底下卻是暗潮洶湧的激烈競爭。 　　當打球摻雜了其他目的，便再也找不回那份單純的快樂。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願意去明白而已。而在那雙眼變得完全沉寂 之時，那個人也離開了，離開了天童寺這個束縛之地，飛向真正的天空。 　　如今，那個人找到真正的夥伴了吧？那一日在所有人面前，那人忽然的出現與 道歉，雖然無法得到大家的諒解，但他在那人的眼裡看到了堅定與認真，那是過去 一度消失的光芒。 　　那個人，已經不再需要他了。或者該說，那個人從來不曾需要過他吧？一直以 來都是自己在那人後方不斷的追逐，想要趕上那個背影。即使現在他換上了那個人 曾經穿過的背號，卻再也追不上了。 　　心口彷彿被什麼揪住了一般疼痛地不能呼吸。不，是他在那個人發出需要幫助 的訊號時先視而不見，因為他們是競爭對手，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對他而言，那個人不只是自己的競爭對手，只是當他明白到這點時，已經太晚 了。 　　他持起手中的球開始往前奔跑，一邊運球一邊感受夜風從臉上拂過的速度感， 汗水從額際滑落臉頰時他清楚地聽見胸口傳來的心跳聲，像是與手下的運球聲音相 呼應般急促地一聲一聲在耳邊迴響。終於快要到達籃框下時他腳步越跨越大，一步 、兩步、三步，奮力躍起── 　　他高舉的右手持球，因著使力的緣故背部微微向後弓起，停留在半空中的修長 身影在月色下看起來美麗寧靜，那瞬間卻是充滿了爆發力、將球迅速狂猛地向籃框 內塞進！ 　　然後球一樣落地，再彈起，落地、彈起……「咚」、「咚」的聲響在無人空曠 的公園裡響起清晰的回音。 　　他彎著腰在籃框下大口大口喘氣，感受心臟劇烈的跳動。 　　──『阿彩，我們一起快樂地打球吧！』 　　其實，他只是希望那個人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你的眼中是否……曾經有我？ 　　和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