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燭火搖曳著光影,半明半滅地映照著整個房間。   我愣愣地看著無意間在書頁裡發現的一張泛黃宣紙出了神。原以為那場大火已 經把一切都燒掉了,沒想到……還留下了這麼一張回憶夾藏在這兒。   那是你年少時臨摹的書帖,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就像你飛揚外放的個性。   我們的年少。   我還記得你總喊著累人、不想習字,老是變著法子偷懶,卻也每次都會被師傅 抓到處罰。見你苦著一張臉、皺起眉頭臨著字帖,我都會笑著拿過一旁本該由你自 己動手罰寫的宣紙開始幫你抄寫。由於你實在太常被寫字師傅懲罰的關係,我也因 此練出一手與你的字幾乎完全相同的筆跡。我猜著師傅應該也曉得這件事,只是睜 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我們,可能是因為我的練字依然維持地不錯,也可能是因為 師傅瞭解你的本性善良,雖然頑皮卻從來不會胡鬧。   那日,又是一個你被罰抄寫字帖的午後,涼爽的和風從大敞的門外吹進屋裡, 舒服地讓人昏昏欲睡。我抬頭看你打著盹的臉龐,果然你寫著寫著就這麼趴到桌上 睡著了。但是你剛臨好的字卻是墨跡未乾,你呼嚕一聲不知說著什麼夢話,翻過側 臉繼續睡著,而方才枕在紙上的臉頰正大大印著黑色墨汁,在你臉上悄悄蔓延著奇 異的痕跡。   我正覺得好笑的同時,只聽見背後一聲輕咳,我急忙站起躬身向師傅問安而來 不及叫醒你。師傅手上的板子原本也已經準備往你頭上招呼下去了,卻在見到你臉 上的墨跡時一愣,神情古怪地擺手讓我把你搖醒。你揉著惺忪的睡眼還迷迷糊糊地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門裡門外的幾個弟子與僮僕們通通忍不住笑出來了,你一臉愕 然的模樣更是讓大夥笑聲越發厲害,我看著你傻呼呼地抓抓頭,明明不知道怎麼回 事卻還是跟著我們一起傻笑,心頭一陣柔軟。   我的小傻瓜。   在陽光下你笑著說,在院裡種幾株桂花吧?等開了花結了果,我們一起來作桂 花釀,取下花瓣再層層塗蜜添糖,封存在甕裡等待來年開封品嚐。你眼底的光芒閃 耀璀璨,笑容飛揚地讓我深深沉醉。   當白色的花朵一一綻放,我們站在花叢間相視大笑,你拉著我的手不停轉圈, 在香氣橫溢的庭園裡追逐奔跑,只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這逍遙快活的這一刻。   時光荏苒,我們漸漸長大,你也開始展露自己的鋒芒。你自信地對我說,你要 建功立業、要立於萬人之上,而你也一步步實現了目標。曾經偷懶著不想習字的你 ,卻以弱冠之姿拿下了文武狀元,得到皇上的御前接見,以及相國千金的垂青。   你離我越來越遠,當大紅花轎抬著新嫁娘進入你的狀元府第,我一身素樸衣衫 夾雜在道賀賓客群中顯得落魄渺小。你正因為開心興奮而異常紅潤的臉龐閃閃發光 ,只忙著向前來祝賀的諸位官員答謝,當你從我手上接過賀禮時,甚至完全沒發現 贈禮的人是我。   我步出仍是人潮絡繹不絕的狀元府大門,看著結滿了整座府第的紅色喜綵,在 夕陽的照耀下映入眼底,張狂地刺目難當。   晚風吹過寂寥長街,我再看一眼門口的大紅燈籠,轉身離去。   有人說我得罪了人,我茫然坐在漆黑的牢房裡,心情從一開始的慌亂漸漸沉澱 下來。加諸在我身上的刑求我已經不在乎了,沾了鹽水打在背上的皮鞭、燒紅的烙 鐵用力印到腰間,皮肉焦熟的刺鼻味只讓我的思緒更加清晰。   那天我才一踏出家中大門,就被衙差們壓上囚車,直接送進這間牢房。我完全 不明就裡,只能任他們將什麼私通造假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卻百口莫辯,又從我身上 找出一條手絹,逼我在那張我根本沒看過的證詞上畫押。之後我慢慢回想,隱約明 白了一些事情,而在朋友前來探視時的私下告知更證實了我一直以來不願意承認的 東西。   所謂私通,原來先前某日我從幾個惡霸手中救下的一名婦女,是相國府內一個 車伕的妻子,而那條手絹應是我送她回去的途中不知何時遺落在馬車上。至於什麼 造假云云,是因為有人發現幾張不知名的字據,上頭的筆跡讓查訪的官員覺得眼熟 而循線追查,查到了一個人的頭上。   那是你的筆跡。   但是根據「調查」,那些字據上頭寫明的日期裡你根本不在京城,所以不會是 你寫的。而這世上寫得出一模一樣字跡的人卻還有一個。   除了早已過世的習字師傅,還有誰知曉我能仿你的筆跡?   在幾位朋友的奔走交涉之下,我終於被放了出來。你從不曾來探望過我,當我 被釋放的那天,他們說你因為相國千金、你的夫人將要臨盆,正焦急深情地守在她 床畔,數日寸步不離。   帶著傷勢未癒的身體,我慢慢走回自己府邸,卻在一片焦黑的斷垣殘壁前愣住 了。我震驚地看著眼前已化為焦土的房舍,止不住顫抖的雙手只能緊緊抓住披在肩 上的外袍,喉頭像是被沉重的鐵塊哽住般無法言語。   僥倖逃出的幾位僕役仍是灰頭土臉地在已經辨認不出是原是何處的庭院裡整理 著搶救出的幾箱物什,我走近翻開箱蓋一看,都是一些舊衣物和書籍。心頭空蕩蕩 地,我茫然轉身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那裡同樣焦黑一片,曾經栽種著一株株桂花 樹的小園圃只留下一堆堆的灰燼與陣陣煙塵,再無其他。   我站在園中,望著仍瀰漫著焦味的這片土地,心思漸漸清明。   原來再怎麼放不下的,終究還是要放下。   不管這把火是誰放的,又是為了什麼,我也不在乎了。   帶著幾個願意隨我一同離去的家丁,我遞書辭官,遠遠離開這我生活了大半輩 子、載滿無數回憶的京城,來到一個位於不知名山腳下的小鎮。我拿出全部積蓄, 買下一座小院子,作一些我不曾做過的小生意。   過去兩個人親手一起種下的那幾株桂花已被大火全數燒盡,如今院裡這株開滿 白色小花的桂樹是我來到這裡之後再次買籽翻土埋入,只因我偏愛那似濃郁又清雅 的香氣,雖然它仍會掀起我的回憶,心卻不再為之波動。   那些遙遠的場景依稀還在眼前,當我回過神來時眼角餘光瞥見手中捏住的紙片 已太過接近燭焰,只見小小的火舌輕巧地捲上了泛黃紙張的邊緣,然後迅速地燒開 了黑色的缺口。那缺口越張越大,很快地蔓延到整張字帖,將遺留在歲月裡的字跡 燒成焦黑碎片,無聲地落在桌面上。   我頓了一頓,在火舌燒上指尖之前不自覺地先一步放開了手,任金黃色的火焰 將這張舊字帖全部吞噬,在夜裡閃爍著微弱的光芒,而後慢慢熄滅,只留下一小堆 灰黑色的餘燼,與淡淡的焦炭味。   看著那團灰燼,心底有些空落,卻又覺得無比輕鬆。   一切都過去了。該結束的,都結束吧。   風從半開的窗子輕輕吹進屋內,帶來了專屬於夜晚濕涼的氣味,以及庭院裡那 株桂花的香氣,清清淺淺地繚繞進心裡。   我微微一笑,又再將書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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