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說,他是朝鮮第一的樂工,不論是對樂音曲調的記憶力與辨識力,或者是 在各種樂器演奏的造詣與技巧上幾乎無人能出其右。但是對他自己而言,他只不過 是一個想要默默守護自己所喜愛之女子的普通男人,如此而已。   那年,他第一次見到玄琴,一名鄉間教坊的藝伎,容貌雖稱不上沉魚落雁,倒 也還算秀麗清雅。然而這樣的藝伎在教坊裡不勝枚舉,令他留心的是她的才藝。身 為藝伎,自然擁有歌舞樂上的才藝,而她人如其名,演奏出的玄琴樂曲悅耳動人, 在演奏技巧上也極為出色,這樣的才華只屈居於鄉間教坊倒是埋沒她了吧。   然而他發現自己漸漸移不開注視在她身上的目光,看著她對另一個男人傾慕眷 戀的微笑,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般喘不過氣來。不久他看出那個男人其 實只是逢場作戲,對方英挺俊秀的外表讓許多藝伎都深深為之著迷,卻也因此成為 其流連花叢的利器,而男人具備的兩班貴族之顯赫背景,更是不可能讓這些風塵女 子登堂入室。   但是玄琴卻看不清現實,她固執地認為那個男人是真心愛她,甚至當她有了身 孕,因不想拖累那人而自願服下對方送來的毒草。她天真地相信那個人的謊言,說 什麼服下草藥拿掉孩子後,他們又能在一起。   待他聽說消息後趕到教坊,只來得及看見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一 旁大夫正焦急地救治她。最後孩子保住了,但毒草毒性太強,不僅重傷了她的身子 ,也讓她瞎了。大夫肅穆的臉上寫著疲憊,告訴他那毒草甚至可以取人性命,只要 玄琴再服下多一點的份量……他蒼白著臉,不敢去想像那個畫面。   送走了大夫後,他回到房裡在她身邊坐下,靜靜望著她的臉龐。等她醒來,她 知道自己將面對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嗎?一名身體羸弱又瞎了眼的藝伎,是否還能留 在教坊裡?而她付出性命相愛的男人,早在多天前與一群商旅離開松都,並沒有告 知誰去向,亦無為任何人留下隻字片語。   他婉拒了來自都城的各方聘約,從此留在這稱不上繁華的松都,留在這兒的教 坊裡。玄琴生下了一個美麗的小女嬰,卻悄悄將孩子送到寺廟託養。他從不曾問她 毒草是誰給的,她也再沒有提起過那個男人,但他感覺得出,玄琴的心裡仍然深藏 著對那人的愛戀。   在不曾停止流動的歲月裡,像是發生了好多事,但又感覺如此平靜。在偶爾與 好友的把酒言歡中,好友不只一次取笑過他,明明是天下第一的樂工,卻甘願為了 心愛的藝伎留在這個窮鄉僻壤。他只是微笑而不發一語,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看 著裡頭琥珀色的液體流轉出不同的光彩。   他一直沒有對她說出自己心裡的情感,也不想讓她背負包袱,即使必須看她殷 切思念另一個早已遠去消失的身影,也寧願就這麼守在她身旁。他拿出烏木玄琴, 撥動琴絃時動人的曲調緩緩流洩,琴音裡藏著的,是世上最深的癡情。   真伊憤怒地質問他,是不是他告訴自己娘親關於那個男人的消息。他平靜地承 認,只見真伊氣忿不解地瞪著他。真伊不懂玄琴自始至終都對那個人無怨無悔的愛 情,就像他對玄琴亦同樣不悔。既然這麼做能讓玄琴開心,能了了她一生的心願, 他不顧一切也想幫她完成。   他去見了那個男人,男人原本因真伊揭開過去的強烈話語而顯得有些驚嚇,不 知如何面對他。他靜靜地看著眼前人,不願再提起當年的事,只求對方去見玄琴一 面,並安排一切細節甚至是對話……按照玄琴的希望,她希望聽到的話、希望聽到 男人對她說的話……   真伊問他,那他的希望呢?他的心,又該如何是好?他失笑,沒有回答。或許 他內心深處也曾經渴望過,但是只要看到玄琴聽見他演奏時臉上的溫柔微笑,那便 已足夠。   他什麼都不求,只盼一生伴她身後。   那是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晚,他坐在一旁靜靜看著榻上她虛弱蒼白的容顏,知道 她正用盡最後的力量忍耐著等待某人。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隨即紙門被用力拉 開。他沉沉吐出一口氣,真伊終於趕上了。他看著玄琴顫抖的手最後一次撫過真伊 的額頭後無力地滑下,然後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他閉上眼,耳邊傳來真伊悲痛欲絕的哭泣聲,自己的心卻如此平靜。   當教坊眾人用傳統儀式至郊外送她最後一程時,他獨自走回自己的房間,掀開 以錦布遮蓋收藏的珍貴玄琴,那是伴著他與她多年的老友。他輕輕撫過上頭的琴絃 ,回想這些年來她在他的演奏聲裡露出的每一個笑容。   世上樂聲無數,然知音幾多?那個懂他知他、明白藏在他琴音中的沉默真心的 女子已經不在了,而這天下再也沒有能讓他願意撥動琴絃的對象。他從衣櫃裡拿出 剪子,親手將琴絃一根一根剪斷。固定著琴絃的琴柱因著絲絃的斷裂而紛紛繃開, 凌亂地散落在琴面上。     他起身推開房門,頭也不回地離去,不曾回頭看一眼那張已然損毀的琴。   那一夜,他踏出松都教坊的大門,步在那條曾經與她走過無數次的小徑上。他 抬頭看著滿天紛飛的雪花,過去種種像是潮水般向他湧來。   真是好聽,這聲音真是值得珍藏一生。   他還記得女子說著話時,原本因病弱蒼白的臉龐微微透著紅潤的光澤,那雙眼 雖然早已看不見,卻仍依稀閃動盈盈水光,像是正專心地注視他拂過琴絃的手指。   一見誤終生嗎?他憶起那些伴在她身旁的歲月,嘴角揚起一抹眷戀的笑容。   即使此生已誤,他仍然不悔。   如果、如果有來世,那時候,希望我能成為大人您的女人。   病榻中玄琴的微笑仍是那般柔美,他站在大雪裡,任雪花落滿全身。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星空下的低語 的頭像
Fully

星空下的低語

Fully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4 )